我发现自己走在一间画廊里。
画廊不窄,很长,中间是一排长凳。 没有窗户,两边淡粉的墙上交错挂着油画。
我转过身,开始看最近的一幅。 那画的是一个年轻女人撑伞站在河堤上, 风把她的裙摆朝一侧吹起。 她撩起刘海,免得被遮住脸。 旁边还有一个小孩子, 穿一身魔法师般古灵精怪的衣装。 上面的天很蓝,像宝石;草地也像刚洗过。 我想我应该没有见过这么绿的原野, 但我总感觉好像很熟悉。 画里两个人都看着我,但他们没有表情, 不过我觉得他们应当会快乐,哪怕是最后一次。
我应当已经看见了所有细节, 我从上往下一行一行看。 但我读不懂这幅画。我不知道为什么。
我抬起脚来,走向下一幅画。 女人和孩子的目光追随着我,他们向我挥手, 但他们仍然没有表情。
下一幅画的是夜晚的村庄,点点的灯火亮起。 远处是群山,群山之外是流动的星光。 那星光五彩斑斓,山头在映衬下不断变幻着色彩。 离星星最近的不是群山,是村子里的塔楼, 暖黄色的灯光透露出来,照亮大地和夜空间的缝隙。 我知道刚才画里的女人和孩子已经不见了, 我不用看也知道, 那里现在应该只有微微的清风。 因为在暖黄的光下,小魔法师正在听着故事, 我钻进那光里看得一清二楚。
但我不得不从画里出来了,我不能在那里待太久。
“小伙子,”我听见一声呼唤,“到这里来坐坐吧。”
我这时才看见她,原来这画廊里还有人。 她大概六十岁光景, 穿着深红色呢子上衣,头戴黑色蕾丝帽。 一种慈祥亲切的感觉像风一样吹过来。 我到她身边,坐下,把手平放在膝头上。 在正对我们的画里,人们在厨房里忙碌着。
“小伙子,你,叫什么名字?”她平静的眼神看过来。
“我……我穿着一身西装。”
她笑了,环顾四周,“你认识这画里的人吗?”
“……我感到很熟悉。”
“他们都是我爱的人。”
一位端着牛奶的少女从面前的画里探出头来, 用闲着的那只手向我们问好。
“我喝过她亲手挤的牛奶。” 老妇人看着她,幸福在脸上荡漾。
“您为什么不进画里?”
“没有人能长久待在画里, 也没有人能长久待在画廊里。”
“那他们呢?”我指指面前的画。
“他们是影子。”
我不知道她想表达什么,但我感到悲伤。
她看看表:“好了,小伙子,是时候出发了。”
“出发去哪?您呢?”
她莞尔一笑。
我的腿将我撑起来,然后把我带向前方。 一幅幅画向我身后移动。 在匆匆一瞥里,我看见枫林尽头的小屋, 看见阳光洒落的森林, 看见淡蓝色阳光下不加修饰的人体。 走廊突然亮起来, 原来是旁边一幅画里的太阳升起来了, 一男一女站在断垣上。
终于,我到了。 合金标示牌竖立在面前, 上面用淡黄的纸贴着:出口。
我断定我从未来过这里, 但我知道一个来到这里的人应当做什么。 我把自己放到标牌后站定, 等待道路将我带向远方。
我这时才想到事情要坏,转过头,听见呼呼的风声, 看见走廊正带着我向外延展。 在画廊的远端,熊熊的火焰正开始燃烧。 画里的人物都开始看着我,向我挥手。 被这么多人盯着让我感觉很不自在,好像做什么都不对。
人们开始跳起来招手,然后有人把身子从画里探出来。 他们不惧怕火焰,他们只是不停地向我告别。 那些被火吞噬的人物,他们再也没有出现。
最后老妇人站起来,也向我挥挥手,我看不清她的表情。
然后一切都消失了。